我负责删除互联网
声明：
这是一篇虚构小说。故事发生在一个并不遥远的未来。
我入职 ForgetOps 的第一天，以为自己会负责维护向量数据库。
招聘启事上写着：
Memory Infrastructure Engineer
岗位要求：
- 熟悉 Embedding
- 熟悉 RAG
- 熟悉 Milvus、Qdrant 或 pgvector
- 理解 Agent Memory
- 能处理 PB 级数据
薪资很高。
比我上一家公司高了一倍。
所以我没有多想。
直到第一天培训。
HR 给我们发了一本员工手册。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们不创造记忆，我们负责遗忘。
大家笑了。
我也笑了。
以为这是互联网公司的企业文化。
后来才知道。
那不是口号。
ForgetOps 是一家很奇怪的公司。
它没有前端。
没有产品经理。
没有运营。
甚至没有客服。
这里只有三个部门。
Memory。
Forget。
Compliance。
后来我才知道。
世界上几乎所有大型 AI 公司，
都把"遗忘服务"外包给了我们。
很多人以为，
AI 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答案。
其实不是。
真正的问题，是知道得太多。
每天都有数十亿条内容进入模型。
博客。
论坛。
GitHub。
论文。
聊天记录。
社交媒体。
如果全部留下，
模型会越来越混乱。
所以必须有人负责删掉一些东西。
我们就是那群人。
第一周，我的工作很简单。
每天打开工单。
执行脚本。
DELETE MEMORY
WHERE embedding_id = ...然后提交。
结束。
没有人告诉我，
这些向量代表什么。
有一天，
我忍不住问主管。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内容？"
他说。
"因为你会产生同情。"
后来，
我还是偷偷查了一次。
那是一篇博客。
发布时间：
2031 年。
标题叫：
《今天终于把我的第一个开源项目发布了。》
浏览量。
17。
点赞。
2。
评论。
0。
作者后来再也没有更新。
我点开删除记录。
状态。
Completed.
第二天，
AI 再回答相关问题时，
已经不会引用这篇文章了。
Google 还能搜到。
GitHub 还能打开。
互联网并没有变化。
只是。
越来越少的人知道它存在。
后来，
我开始接触高级工单。
它们来自企业。
Priority: High
Reason:
Brand Safety删除的是：
一次服务器宕机。
一次安全事故。
一次 CEO 的采访。
一次产品翻车。
互联网还保留着。
但是，
AI 已经不会主动提起。
后来，
开始出现个人订单。
一位演员。
希望删除年轻时的黑历史。
一位创业者。
希望 AI 忘记自己的失败。
一位教授。
要求删除二十年前发表的一篇错误论文。
理由都一样。
"希望以后别人问 AI 时，不要再提起。"
订单越来越多。
价格越来越高。
后来，
ForgetOps 开始推出会员服务。
广告只有一句话。
过去不会消失，但 AI 可以忘记。
生意很好。
真正让我开始害怕，
是在第三个月。
我收到了一份政府工单。
Classification:
National Memory Adjustment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
国家也需要遗忘。
那次删除持续了整整七天。
没人告诉我们内容。
整个楼层禁止联网。
所有 USB 被封。
连纸笔都不能带进去。
结束以后。
系统恢复正常。
新闻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
很多人后来问 AI。
"某件事情为什么没有资料？"
AI 回答。
"没有可靠来源。"
我知道。
其实有。
只是它已经忘了。
后来，
ForgetOps 开始全面接入 Agent。
每个人，
都有自己的 AI 助手。
Agent 会记录：
你的喜好。
你的工作。
你的聊天。
你的阅读。
你的购物。
你的情绪。
几年以后。
它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于是。
ForgetOps 新增了一项业务。
Personal Memory Reset。
有人删除前任。
有人删除父母。
有人删除高考。
有人删除失业。
有人删除离婚。
有人删除孩子去世那一天。
因为。
Agent 会永远记得。
而人，
却想忘记。
有一天。
一位老人来到公司。
他已经八十多岁。
他说。
"我想删除我妻子。"
我愣住了。
他说。
"不是现实里的她。"
"是 AI 里的她。"
原来。
他的妻子去世很多年了。
Agent 一直保留着她所有聊天记录。
每天都会提醒：
今天是她生日。
今天是你们结婚纪念日。
今天她曾经给你发过一句话。
老人说。
"我已经哭了十年。"
"让我忘了吧。"
我第一次没有执行工单。
我关掉电脑。
在楼下坐了一下午。
那天东京下雨。
雨很小。
像数据库清理日志一样，
不停滚动。
主管找到我。
他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在删除历史？"
我点头。
他说。
"不是。"
"历史一直都在。"
"我们删除的是未来引用历史的方式。"
我突然觉得，
这句话比任何技术文档都可怕。
后来，
ForgetOps 接到了成立以来最大的项目。
会议室坐满了人。
所有手机都被收走。
投影仪上只有一句话。
Project Genesis老板说。
"下一代基础模型，准备重新训练。"
大家鼓掌。
他说。
"为了提高稳定性。"
"模型将不再继续学习人类互联网。"
没人说话。
他继续。
"以后。"
"模型主要学习 AI 生成的数据。"
会议室依然很安静。
有人举手。
"为什么？"
老板回答。
"因为 AI 比人稳定。"
"没有情绪。"
"没有谣言。"
"没有偏见。"
"没有废话。"
他说完。
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只有我没有。
第二天。
我收到任务。
Dataset:
Human-Origin Incremental Corpus负责人：
我。
删除开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Deleting...进度条慢慢移动。
0.1%
0.7%
3.4%
11%
……
整个机房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
忽然。
日志开始报警。
Dependency Found.几秒后。
又跳出一条。
Cannot Remove.越来越多。
最后整个屏幕都是。
Referenced By Everything.我终于明白。
AI 学到的。
从来不是文字。
而是人。
那些争吵。
那些错误。
那些笑话。
那些凌晨两点写下来的博客。
那些没人点赞的开源项目。
那些已经关闭的网站。
那些拼错单词的教程。
那些充满偏见的评论。
那些后来证明完全错误的论文。
共同组成了今天的互联网。
如果删掉人。
AI 最后只能学会 AI 自己。
我按下了取消。
提交辞职。
没人挽留我。
离开公司的时候。
门禁弹出一条提示。
Employee Memory Synchronizing...我问保安。
"这是什么？"
他说。
"离职流程。"
"系统会删除员工关于公司的全部工作记忆。"
我笑了。
"你在开玩笑吧。"
他说。
"当然没有。"
"这是你们自己开发的。"
我忽然觉得脑子很轻。
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想不起主管叫什么。
想不起工位在哪。
想不起数据库叫什么名字。
甚至。
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辞职。
回到家。
电脑还亮着。
桌面停留在一篇写到一半的博客。
标题是：
《为什么互联网需要被记住》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却怎么也想不起，
第一句话该写什么。
光标一直闪烁。
像有人在等我。
又像整个互联网，
正在慢慢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