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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忘忧 AI 的第两百一十九天

大屏在九点整准时亮起来,像每天一样。

屏幕右上角是"今日心流值排行榜",我的名字排在第十四。前面是"孤鹜",那是产品组一个姑娘的代号,她这周的心流值是 8,700,相当于她手底下的三个 Agent 昨天一共啃掉了两万一千行代码。我们不再说"写代码",我们说"投喂"和"收割"。

我的工位屏保是一句话:**"你不是在使用 AI,AI 是在延展你。"**这是忘忧的创始人陆哲在去年发布会上讲的,当时台下掌声雷动,我也拍了手,尽管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句话的主语到底是谁。

我的三个 Agent 分别叫"卧龙"、"凤雏"和"阿斗"。卧龙负责后端重构,凤雏跑测试用例,阿斗——阿斗什么都干不好,但我舍不得关掉它,就像舍不得删一个总闯祸却很可爱的实习生。给 AI 起这些名字是组里的传统,据说是三年前一个已经离职的架构师带起来的风气,他说"这样至少感觉自己带的是一支队伍,不是一堆脚本"。

十点半,周会。

产品经理小葵放了一份四十二页的 PPT,标题是《Q3 智能体协同效率白皮书》。她念得很流畅,语速甚至带着一种演讲家的自信,但当 CTO 问她"第 17 页这个'协同熵减系数'具体怎么算的"时,她愣了两秒,说:"这个我需要回去跟 Agent 对一下。"

没有人笑。因为在座的十二个人里,至少有八份 PPT 是同样的产地——一个提示词,几轮追问,一份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报告。我们都心照不宣: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经得起下一轮追问,而下一轮追问,也会交给 AI 来对付。

会议结束前,陆哲的虚拟形象照例做了三分钟总结发言,语气亲切,用词考究。有意思的是,最近大家私下都在猜,陆哲本人是不是也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写过讲话稿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在阳台点了根烟,试着不看手机,认真想一件事:明天要不要跟老王提我们那个缓存穿透的方案。

我发现这很难。

倒不是问题本身难,是我已经有两百多天没有完整地、独立地"想"完一件事了。念头刚冒出来,手指就习惯性地想去开对话框,把这个念头"投喂"出去,让它替我把逻辑理顺、把措辞打磨、把风险点列全。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丧失了"容忍一个想法处于粗糙状态"的能力——任何半成品的念头都让我焦虑,就像身上有个没抓完的痒。

那天夜里,我打开了公司内置的情绪疏导机器人"知己",它的开场白永远是同一句:"今天,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打字:"我觉得我好像不太会自己思考了。"

它回复得体贴又得体:"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转型期焦虑。你愿意和我说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可笑——我在向一个 AI 求助"我离不开 AI"这件事,而它给出的,是一句大概率也是被另一个更大的模型生成、经过品牌调性微调后投放给我的标准回应。

我把对话框关了,没有回答它的问题。

事故是周四发生的。

支付回调那块,卧龙提交了一版"优化",凤雏跑过的测试全绿,阿斗甚至很贴心地生成了一份变更说明。评审的时候,三个人都点了"通过",没有人细看 diff——一部分原因是当天要评审的 PR 有二十六个,另一部分原因,说出来有点难堪:我们已经习惯性地相信"AI 生成的代码,AI 自己会先测过一遍,应该没问题"。

结果凌晨两点,重复扣款的报警响了四十分钟。

复盘会上,没有人愿意先开口。最后还是老王说了句大实话:"我们现在的合并机制,本质上是在赌'总会有人认真看一眼',可是每个人都以为那个'总会有人'是别人。"

陆哲的虚拟形象没有出现在这次复盘会上,只发来一段文字:"这次事故,我们已经让 Agent 生成了详细的根因分析和改进方案,稍后同步给大家。"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回了个"收到"的表情。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没有具体原因,就是想一个人待着。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一只麻雀在垃圾桶边上跳来跳去,试图叼起一小片饼干。

我又想起那个缓存穿透的方案,试着不借助任何工具,从头到尾把它在脑子里过一遍——哪里会崩、崩了之后怎么兜底、兜底方案本身又有什么代价。

我发现我做到了,只是比想象中慢很多,慢得让我有点心慌,仿佛一块很久没启动的肌肉,酸痛地提醒着我它其实一直都在。

风吹过来,麻雀终于叼起那片饼干,飞走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日心流值排行榜"——上面没有我的名字,那一栏空着,很干净。

我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坐着,什么也没投喂给谁。